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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菩薩

那是如何一刻的燦爛華麗──
從無憶念開始,
滅諸相、離諸緣、捨諸見
直到無生住滅
無取捨而常自靜;
那是如何慈悲喜捨的投火飛蛾──
在燃燒中蒸發,黃金與水銀結合
如何水乳交融的生生世世啊!
所有來世今生情緣
就這般付諸於青銅軀體永遠
鎏金的菩薩
鎏金的歲月;
這是大明永樂彌勒坐像
頭戴五葉高冠,身飾珍寶瓔珞
手結轉輪法印
雙足結跏趺蓮座
兩朵並蒂蓮花分別緣肩而上
左肩花瓣湧托著一只甘露寶瓶
這名最勝的古度婆羅門
當年世尊如此承諾──
將來必承佛位
於龍華會上度一切有情!
可是十大弟子懇辭至精舍問疾後
兜率天菩薩亦不堪任詣彼處
因為在受記一生裡
實在難分過去、未來、或現在
鎏金彌勒法相莊嚴
微笑中有一種悲憫寬容。
微笑繼續感染其他菩薩
半跏文殊剛自五台駕返
左足踏地,右足踡盤獅背
這位妙德吉祥一定在想
與獨臥一床的維摩詰機鋒對答──
從癡有愛,則我病生
有情色身,亦不過地水火風幻合,
有疾菩薩如何隨眾生脫疾苦海
無從攀緣而慧行方便
則要看十步以外
右手持劍,左手結三寶印
結跏趺座於蓮花的文殊師利!
蓮莖自腕穿臂至肩蜿蜒直上
與尸際並齊是另一朵綻放金蓮
好一座華美莊嚴鎏金菩薩
半裸中有衣帶自雙肩飄逸垂下,
大明永樂年間
腰線非常細軟

作者:張錯


福爾摩莎.一六六一

我一直以為我們是住在牛皮之上
雖然上帝已經讓我把我的血,尿
大便,和這塊土地混在一起
用十五匹布換牛皮大之地?
土人們豈知道牛皮可以被剪成
一條一條,像無所不在的上帝的
靈,把整個大員島,把整個
福爾摩莎圍起來。我喜歡鹿肉的
滋味,我喜歡蔗糖,香蕉,我喜歡
東印度公司運回荷蘭的生絲
上帝的靈像生絲,光滑,聖潔
照耀那些每日到少年學校學習拼字
書法,祈禱與教義問答的目加溜灣
與大目降少年。主啊,我聽到他們
說的荷蘭語有鹿肉的味道(一如我
在講道中不時吐出的西底雅語)
主啊,在他里霧,我使已婚女子及
少女十五人能為主禱告並會使徒信條
十誡及餐前餐後之祈禱,在麻豆使
已婚年輕男子及未婚男子七十二人能
為各種祈禱,並會聖教要理,且閱讀
亦藉宗教問答之懇切教授與說教,開始
增廣其知識---  啊,知識像一張牛皮
可以摺疊起來放在旅行袋,從鹿特丹
旅行到巴達維亞,從巴達維亞旅行到
這亞熱帶的小島翻開成為吾王陛下的田
上帝的國,一條一條剪成二十五戈
東西南北繞出一甲繞出三張犁五張犁
在熱蘭遮街,公秤所,稅務所與戲院
之間,我看到它飄揚如一面旗,遙遙
與普羅岷西亞城相微笑。啊知識
帶給人喜悅,一如好的飲食,繁富的
香料(我但願他們知道怎麼煮荷蘭豆)
柑大於橘,肉酸皮苦,但他們不知道
夏月飲水,取此和鹽,搗作酸漿入之
其滋味有甚於閨房之樂者。在諸羅山
我使已婚年輕女子三十人能為各種祈禱
並會簡化要項,在新港,使已婚男女
一百零二人能閱讀亦能書寫(啊,我
感覺那些用羅馬拼音寫成的土著語聖經
有一種用歐羅巴薑料理鹿肉的美味)
華浦蘭語傳道書,西底雅語馬太福音
文明與原始的婚媾,讓上帝的靈入
福爾摩莎的肉---  或者,讓福爾摩莎的
鹿肉入我的胃入我的脾,成為我的血尿
大便,成為我的靈。我一直以為我們是
住在牛皮之上,雖然那些拿著鉞斧大刀
乘著戎克船舢板船前來的中國軍隊
企圖要用另一張更大的牛皮覆蓋在
我們之上。上帝已經讓我把我的血
尿,大便,像字母般,和土人們的
混在一起,印在這塊土地
我但願他們知道這張包著新的拼音
文字的牛皮可以剪成一條一條,翻成
一頁一頁,負載聲音顏色形象氣味
和上帝的靈一樣寬闊的辭典
一九九五.四
註:目加溜灣,大目降,他里霧等皆平埔族社名。西底雅語,華浦蘭語皆平埔族語(西底雅即西拉雅)。熱蘭遮街為荷據時期(1624-1662)荷蘭人在大員島(今台南安平)所建之市街。普羅岷西亞城(在今之台南赤崁樓)亦為荷蘭人所建。據說當初荷蘭人以十五匹布向原住民求借牛皮大之地,許之,乃「剪皮為縷,周圍里許」(連橫:《台灣通史》)。戈為荷人計量單位,等於一丈二尺五寸,四邊各二十五戈為一甲,五甲為一張犁。關於荷蘭教士在台傳教之描述,參閱 (附錄於《巴達維亞城日記》第三冊,村上直次郎日譯,程大學中譯,台北,一九九一)

作者:陳黎


鯨魚之歌–記一九九八年十月330頭鯨魚在南半球沙灘擱淺一事

在荒涼的沙灘上我見到
這群擱淺的巨鯨們
落日灑下鮮紅的玫瑰
於三百三十座
肉體的山峰,儀式何等壯觀
大海的唇舌邊正輕吐
一長串深奧的神話

幾百艘肉塑的潛艇
用盡了在海中飛翔妁氣力
集體挺出,在岸上
思想突破腦殼
心臟跑到身軀外跳動
諸神著陸人間後再無力
移動自身
多麼難解的神諭

我顫抖地逡巡其間
泡過整座海的小眼珠
仍高高,仍不肯閉上
僅僅因一顆音符游出了樂章
整個樂團競相出走
但仍有幾隻高舉
半月型的尾鰭
欲對誰發表
最後的暗號

渾厚難免臃腫
一團黑金 數十萬磅
對著晚霞,光滑的鯨皮
扭動成鏡面
怯怯的是我的眼光
驚恐的是浪花
向鏡中的閃耀衝進去
又吐出白沫
自鏡面悄然撤返

沒有一刻可以暫停
海才派出
這三百三十顆休止符嗎
標在地球的鼻樑上
用途不明,充滿油脂
而成熟是不是總等待
擠壓
我仰首企望
神的臉龐隱而不現
只能以手指大膽撫摸
祂唇邊
巨大的青春痘

整座地球唯她們
是壓艙的角色
脂肪和臘質燃亮各大洲
潤滑了槍桿子、機器
和野心
圍剿和追逐
弓箭和長矛
尖銳以及
瘋狂,而今都鬆開手
好讓一條海灘
扶他們上岸

就在我輕輕拍打
側耳傾聽的隔壁
幾百顆巨大的心跳
仍此起彼落
五千萬年不停移動的鍋爐
焊接了臂膀粗的筋骨
古老的想像捏出的龐偉之軀
竟以牠們的額頭觸及
地球各個深沉的角落
沒有如此靠近過的神示

沒有如此難懂的巫術
漸隨天色冰冷、凝固
會只是一場等待腐朽的盛宴嗎
千萬隻鷗鳥
和魚鷹,終於亂紛紛飛下
當聲納從遠天回轉
當最後一隻幼鯨
垂下他巨大的尾緒
當眾鳥啼空了黃昏
而神殿的豪華和暗喻
終究被啣起
從大海的唇邊一一叼走

作者:白靈


我撿到一顆頭顱

我撿到一隻手指。肯定的
遠方曾有一次肉體不堪禁錮的脹裂
胸壓陡昇至與太陽內部
氫爆相抗衡的程度。我說
一隻手指能在大地劃寫下些什麼?
我遂吸吮他,感覺那
存在唇與指間恆久的快意。
之後我撿到一只乳房。
失去彈性的圓錐
是一具小小型的金字塔,那樣寂寞地矗立
在每一個繁星喧嚷
乾燥多風的藍夜,便獨自汩汩流著
一整個虛無流域的乳汁──
我雙手擠壓搓揉逗弄撫觸終於
踩扁她──
在大地如此豐腴厚實的胸膛,我必須要留下
我凌虐過的一點證據。
之後我撿到一副陽具。那般突兀
龐然堅挺於地平線
荒荒的中央──
在人類所曾努力豎立過的一切柱狀物
皆已頹倒之後──呵,那不正強烈暗示著
遠處業已張開的鼠蹊正迎向我
將整個世紀的戰慄與激動
用力夾緊:
一如我仰望洗濯鯨軀的噴泉
我深深覺察那盤結地球小腹的
慾的蠱惑
之後我撿到一顆頭顱。我與他
久久相覷
終究只是瞳裡空洞的不安,我納罕:
這是我遇見過最精緻的感傷了
看哪,那樣把悲哀驕傲噘起的唇那樣陳列著敏銳
與漠然的由玻璃鐫雕出來的眼睛那樣因為痛楚而
微微牽動的細緻肌肉那樣因為過度思索和疑慮而
鬆弛的眼袋與額頭那樣瘦削留不住任何微笑的頰
──我吻他
感到他軟薄的頭蓋骨
地殼變動般起了震盪,我說:
「遠方業已消失了嘛?否則
怎能將你亟欲飛昇的頭顱強自深深眷戀的軀幹
連根拔起?」
之後我到達遠方。
一路我丟棄自己殘留的部份
直到毫無阻滯──直到我逼近
復逼近生命氫的核心
那終究不可穿越的最初的蠻強與頑癡:
我已經是一分子一分子如此徹底的分解過了
因而質變為光為能
欣然由一點投射向無限,稀釋
等於消失。
最後我撿到一顆漲血的心臟
脫離了軀殼仍舊猛烈地彈跳
邦淵著整個混沌運行的大氣,地球的吐納
我將他擱進空敞的胸臆
終而仰頸
「至此,生命應該完整了……」當我回顧
圓潤的歡喜也是完滿。
傷損的遺憾也是完滿

作者:陳克華
文章出處:曼陀羅詩刊08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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